2008年5月12日下午,当网上盛传发生地震的消息时,觉得非常木然。亲历了唐山大地震后,身边有过不少次有感地震,但似乎都是这般木然地过去了,就好象楼上人家搬家具时不小心失了手,光当一声吓了一跳而已。晚上,当看到官方报告死亡人数已有几千人时,我的心猛然一抖,脑海中浮现的居然都是当年唐山大地震的景象。
唐山大地震时,我刚上中学,好容易说服爸妈暑假去长春亲戚家玩,那晚,我是带着临行前的喜悦进入梦乡的。夜半时分被一片乱响吵醒,记忆中没听到过的声音!紧接着,听到父亲愤怒的大喊“谁啊!怎么这么敲门!”父亲是心肾内科的主任,经常会在夜晚有电话或来人把他叫走抢救危重病人。接着,听到母亲在说“这哪是人敲门啊,地震了吧,快叫孩子们起来!”听到母亲呼唤我努力想坐起来,但是根本不能!此时,门窗都在不断发出嘎嘎的巨响,床在颠不是晃,好象有个巨人托着我的床想把我扔上天,那床象被地定住了,巨人愤怒的用拳头使劲击打我的床底!头顶的灯在月光中晃着,那影子印在没有开灯的墙上,让我想到同学讲的鬼故事。终于,响声小了,我能坐起来了,听到母亲进了妹妹的房间喊她快穿衣服。等母亲来到我的房间时,我已经穿好裙子和凉鞋,按照母亲的吩咐又披上了件毛巾被跟着大人们跑到楼外的空地。
很快,天就蒙蒙亮了,聚集在楼外的人们渐渐可以看清彼此。孩子们开始聚在一起聊天,我们并不明白地震对我们意味着什么,甚至有点兴奋。几个人一起取笑妹妹的一个男同学,他只穿着裤衩就跑出来了,甚至没有穿鞋子,怀里抱着他心爱的足球。父亲的家住在部队医院的大院,早上六点应该是大喇叭播放起床号的时间,今天的大喇叭按时响了,没有听到熟悉的起床号,而是军委关于抗震救灾的命令!我不记得具体内容了,只记得从此我们不许回家。第一晚,所有的人都是在医院的一层的一个走廊里度过的,医院的墙体已经开裂,但据说并不会倒塌。让大家聚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睡觉,而是为了避免外面的大雨,也为了有余震时集体“出逃”!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有战士来清点人数,并警告各位母亲和孩子不许偷跑回自己的家。然而晚饭后,我还是和母亲背着父亲和妹妹悄悄躲过巡逻的战士溜回家取了存折,我负责为母亲放风,当母亲成功取出存折时,我觉得自己很能干。天黑后,从凌晨被“巨人”吵醒到现在,没有机会合眼,我真的很累。和妹妹轮流坐在母亲的腿上打盹,绝对是打盹,根本无法真正入睡,挤满了大人小孩的走廊里不时传来呼噜声、人的说话声,还有讨厌的嗡嗡叫的蚊子总围着我耳朵转!
第二天白天,雨暂时停了,来了两个小战士在远离楼房的树林里为我们搭了个小帐篷,里面放了一个双人床和一个很小的桌子。父亲说,我们从此不需要白天在外面游荡晚上去那个拥挤的医院走廊睡觉了,但是他从此也要经常在病房加班,从地震灾区救出来的伤员和救援中受伤的战士陆续地来了。
整个白天,我和妹妹都沉浸在奇怪的兴奋中,因为我们有个新家,至少我们可以在床上睡觉,母亲在床上支了蚊账,这是我最欣慰的。走廊里拥在一起我期待着今晚来临,期待账篷里的第一夜!天渐渐黑了,我开始觉得无聊,没有了电视机,没有电灯不能看书,父亲每天总在我们熟睡中才会回来,母亲、妹妹和我三个人挤在那张双人床的蚊账里听着收音机,里面不断传来唐山地震的灾情。账篷里的夜晚不仅是黑暗的,而且非常安静,蚊账外飞舞的小蚊子不停地继续嗡嗡着,仿佛在对我说,“别以为进了蚊账我就吸不到你的血,你总会睡着吧?总在翻身吧?你只要靠近这账子我就有办法,不信看看每天早上你身上的大包吧!”几天后的一个早上,我被唧唧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,鸟儿的歌声不仅代表着天亮了,还告诉我下了几天的的雨终于停了!
两天后,派往唐山的医疗队出发了,因为灾区需要外科医生和护士,父亲没有去唐山,但仍然早出晚归。那个暑假仿佛雨特别多,余震不断,几天后,地震篷的生活开始让人厌倦了。不停的余震测报,还有电台关于唐山的报道,让人觉得压抑。地震篷里无聊又可怕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后,我们终于得到通知,可以回家住了!
这一天,听说第一批赴唐山的医疗队回来了,我的一个同学的父亲是赴唐山医疗队的队长,他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外科大夫,应该说,他见过的外伤病人太多太多。这位老外科大夫也是父亲的老朋友,两人久别重逢谈到灾区的情况,我看到他们时常会眼里含泪。从两个见识过很多伤残和死亡的中年男大夫的眼泪中,我明白了唐山大地震有多么的惨烈。医疗队的小护士们说,刚到唐山的第一天,她们都没吃饭,根本吃不下饭,伤者的惨状让她们震惊,基本是边流泪边工作。但从第二天,就再没有流泪,因为灾区的人们都没有了眼泪。家园瞬间变为废墟,睡梦中被惊醒后,家没了样子,亲人没了,不知怎么爬出石堆后,找不到回家的门!很多人在瓦砾中翻找自家的物品,以判断家的位置。找到那个可能的家,再对着石缝喊着家人的名字,期待地下传来回应。相熟的人们见面后,会很平静地询问家里还有什么人,失去家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,人们的悲伤已经用尽。
在唐山大地震中,幸运的人们还能找回亲人的遗体,但更多的人是在几天后没有生还被宣布“死亡”的,旧唐山市的那片瓦砾下就是他们安息的墓。活着人不仅要面对瞬间失去亲人的痛苦,还要拖着伤残的身体面对未来的生活!当然,最可怜的还是活下来的孤儿,一场噩梦后失去了可能并不华丽却可遮风避雨的家,失去呵护他们的父母和家人。。。
三十年前没有今天发达的网络和信息交流,甚至在一年后我才看到唐山大地震的纪录片。亲历者的口述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模糊的血色记忆,有糜烂的尸体,有滴血的断臂,还有无声的哀怨的眼神,静静的瓦砾中传来婴儿的哭声。。。
一年后的暑假,我和妹妹如约从北京去了长春,坐着火车途经地震后的唐山火车站,站台的顶没了,有面墙上的钢筋上还吊着一大块水泥。经过旧唐山市时,我哭了,这个曾经百万人的城市已经不存在了,一马平川的瓦砾堆静静滴目送火车远去,我仿佛听到二十四万亡灵的哭泣!
工作后,去冀东油田出差多次路过新唐山,从来没有想过绕道看一眼旧唐山,不愿意翻开心里那段痛苦的记忆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记忆更加模糊,内心的痛却在增加。。。
今天,在唐山大地震三十年后,四川汶川地震的今天!我终于有勇气回头看一眼唐山大地震的视频!心还是那么痛!为求生中的人们祈福!为亡灵祈祷!一路走好!
又一个漫长的黑夜来了!瓦砾下孤独的你有我的陪伴!我会为你祈祷!你一定不要放弃!我们都在努力,我们绝不放弃!几十亿同胞都在为你们祝福!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写于2008年5月14日夜 北京

